三月的风还带凉，我从便利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。那晚在能不能牌靴上我只想坐一会儿，一坐坐到十一点。台边只有三个人，安静得连推筹码的声音都很清楚。
我习惯一张台打到牌靴结束再换。换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个决定，两张台同时在线，这个决定就变得太容易，一晚上能换七次，每次都带着上一手的情绪。
输了十手开始梭哈的人，我见过几个。我说这一把不是在打牌，是在跟自己的情绪结账，结账的代价通常比输掉的还大。有人那一把赢了，第二天用同样的方式输了回去。
申诉材料我只准备三样：注单明细、当时的记录本、一份简短说明。记录本这一样最有说服力，它能证明你是人在打，有起伏，也有停手的时候。说明我写了不到两百字，只说清一件事。
我的最终做法是只留一张台，另一张只用来等换靴。等的时候我看牌不下注，牌靴一换就走。这样既不浪费眼睛，也不给自己多开一个口袋。等的时候我连界面都不打开，就盯着洗牌那两分钟。
线上怎么确认洗牌没问题，只能看它有没有公开的洗牌说明和牌靴编号。看不出来就少玩，别拿本金去赌它的信誉。这事我没法验证，谁跟我说他验证过，我都不太信。
补的时候我只补一格，不整列重画。整列重画看着干净，实际上把后面的推算全带偏了，因为大眼仔和小路都是从大路取的，大路一动它们等于全部作废。我宁愿那一段留着错，也不愿四条路一起翻。
路子记录的是结果，不记录过程。同样是一次连庄，中间补了几张牌、谁咪的牌、牌面多大，路单上一个字都没有。所以路单能看形状，看不出质量。
熟客会替荷官说话。有一回机器卡了，旁边的人催，一位老先生说别催，让他按流程来。荷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这一眼我在对面看得清楚，之后那两靴他发得格外稳。
有的人不喝，一晚上一杯水都不动。这种人往往下得很有节制，也很少说话。我观察过几个，他们收手都收得比我早，站起来的时候桌上还剩半杯，说明从头到尾没松过。
赢钱后的第一件事我固定做：把本金抽出来放进口袋。这个动作有人在旁边看着，看的人会笑一下。笑完我还是照做，这跟面子无关，跟第二天还能不能来有关。
手机最能毁节奏的地方是它把时间切碎。打完一手等下一手的那几十秒，本来是我用来复盘和定注码的，全被屏幕吃掉了，一点余味都不剩，注码就凭感觉定。
坐到新台子边上，第一注我押得比较小，像是在试水。这一注输赢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它给了我一个继续坐下去的理由，理由我从来不缺。
返还的钱我从来不并进注码基数。它太少了，并进去只会让人觉得自己有钱，然后注码无形中抬高一档。我把它单独放一边，攒到月底拿出来当饭钱。
有人连赢三天就觉得运气来了，把注码翻倍去接。运气的连续性在桌上没有依据，牌靴不会记得你昨天赢了，第四天它照常洗牌。翻倍只是把暴露放大。
别人还钱给我的时候，如果知道那笔钱是赢来的，我收着也别扭。赢来的钱没有来源，还回来的也像没有来源，花起来最没有障碍。所以我现在只收来自工资的还款。
写完这几个字，天已经亮了。桌边的灯还亮着，人早不在了，椅子还是温的，杯子剩了半口凉茶。有些夜晚就该这样结束，不用总结，也没法总结。天亮，收工。